他忽然想起了此前在夷城酒肆中，庞统曾对甘宁说：“你要的是衣锦还乡、威风炫赫；要的是一餐之德、睚眦之怨，无不报复；要让那些旧日错看了你的乡里庸人，都跪伏在你的面前，恳求你的原谅。”

庞统说得一没错，只是谁也没想到，甘宁的报复竟然来得如此暴烈，如此迅速。

雷远剑而立，面森然凛冽：“甘将军，我为统领各的主将，重责不容推卸，日后自会向主公请罪。至于你……你违我号令，肆意滥杀无辜，也莫要怪我以军法置！”

至于甘宁……

在这世，某一个错误，某一次格的行为岂止带来经济上、时间上的损失？执掌兵甲之人稍许妄为，就会导致许多人的死亡，而影响许多人心的向背。

此时先前派去搜罗棺木和白布的将士折返回来了，因为棺木积大，他们用几辆车装载过来。

“将军，您看？”

甘宁视严颜为血仇，必报复而后快；又有多少人视甘宁为血仇呢？在这数十年毫无间断的世中，又有谁真的纯洁无瑕，双手不沾一污迹？

严颜和甘宁之间的仇怨，雷远不想去分辨。

他抬看看雷远，沉声：“我本以为自己还能忍，见到严颜老儿才明白，此等血仇若不报复回来，枉为男儿、猪狗不如！”

正因为兵者为凶，所以军人必须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雷远也叹了气。

可换个角度来想，那时候攻打坞的固然是严颜，可这支敌军，难不是甘宁招惹来的吗？若甘宁安心他的郡丞，不去起兵与刘季玉对抗，又何来这场刀兵之劫呢？

士卒们从甘宁边跑过，往郡府中去。

否则的话，就如甘宁此番，在玄德公蜀的关键时刻，甘宁却满脑自家仇怨，肆意屠杀益州军将的家人，这是往玄德公温厚宽容的形象上泼脏，更是往益州人血淋淋的伤上补刀。这样的结果，谁能接受？这样得责任，谁能承担？

怪不得甘宁在前番船队经过临江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不愿意下船。那是因为大仇未报，无颜面对仅存的族人吧。

“往郡府里取尽快收殓尸，不要曝之于外。”雷远想了想，又：“再唤几个裁来，将那些首级和尸对上号，一一合，莫要慢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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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世翻阅史书的时候，雷远觉得，为上级宽容对待下级是很容易的事情，就譬若在工作中，对同事或合作方多些理解、多些支持。但这时候他才明白，宽以待下有多难。

存一。那些都是战场上一刀一枪的结果，是死是活我都认。惟有这八十七条人命，他们是甘氏宗族中的寻常百姓，本来不必死的。”

说到底，这是在世中侍奉无能之主的结果。因为主君无能，既没有办法拓展势力，为属们创造更多的发挥余地；也没有能力公平用人，使属们心服服。

刘焉、刘璋两代益州牧几乎是刻意煽动着下们的对立，凭此稳定自家的权位。而在这父二人的治下，东州人与益州人你死我活，益州人与益州人你死我活。无数有才能的俊彦人，却为了一微不足的东西、毫无意义地拼死争斗。争斗到了后来，甚至都忘了自己在争什么，纯然被累积起的仇恨所驱使。

他的情绪，他的愤恨，都和雷远没有关系，雷远只确定一，那就是甘宁违背了军令。

他只觉得，无论前世史书上记载的那个严颜如何，此世他到了对益州牧的忠诚，他至少对得起刘焉、刘璋这两代人。这样的一名武人，他和他的属、家眷，都应当得到基本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