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长的起驾之声在院中扬起，隐约可闻屋里传来悲哭之声，丫鬟端着新煎的药回来，见帝驾已然去得远了。

“陛下！”何善其猛咳了一声，一血在了榻脚上，“陛下，罪臣的孙女……陛下打算如何发落？”

时局迫，许多学没有回乡，他们一面为肃清朝堂叫好，一面担忧淮州和岭南的叛，担忧淮州的灾情和陷叛党手中的凤驾安危。

“婢叩见陛下！”丫鬟伏在地上，一颗心蹦到了嗓儿。

丫鬟退下之后，阁里只剩君臣二人。

何善其吃力地抬了抬，想要看清皇帝的神情，却只看见窗棂割碎了晚霞，残红似血。

直到小年这天，清晨时分，城门刚开，一匹战驰了都城，背上的小将举捷报，一路喝：“淮州捷报——十二月初二，皇后平淮州之叛，除不法漕商，淮州大安！”

步惜一气问罢，何善其僵在榻上，枯槁之态形如老尸。

“陛下……”

但凡能沿街喝报的捷报皆是已经奏过朝中的，得了圣旨恩准才敢布告于民，

“卿啊，当年朕自难保，而你要顾全何氏一族，朕不怨你。可你不愿一博，朕亲政之后，就不该来沾这天近臣的荣。你以为朕不知那往临江茶楼里安学，宣扬皇后专祸国之论的事儿是谁授意的？你暗中所行之事未成，就与朝臣联名奏请选妃，你一贯不言立场，这事儿上却明明白白地了回风，你以为朕不知你在谋算什么？你是拿不准朕对何家的心思，想刺探朕，看看朕对你何家有几分忌惮、几分容忍，所以朕就置给你看了，朕等于是拿对八府的置告诉你了，朕不会动何家，但也不惧何家！你懂了，可你孙儿、孙女却想与朕一博，他们一个大行兵谏，要清朕之侧，一个勾结岭南，要害朕发妻，如今事败，卿怪朕心狠？”

有几个学衣衫还没穿好就从客栈里奔了来，逢人便问：“刚刚捷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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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这辈，只恨过一人，怨过一人。你们祖孙比之先帝的元贵妃和朕的父王如何？何至于朕恨？卿把朕的心儿看得也太小了。”步惜叹了一声，“朕六岁登基，踽踽独行，要活命，要亲政，摆在面前的从来就没有一件容易事儿。不就是联姻没成吗？在朕这儿还算不上挫折。何况卿当年虽然没答应追随朕，可也没碍着朕，睁一只闭一只的由着朕在这江南成了势，这已然是襄助之功了，所以朕才封卿为襄国侯，何家之功朕可都记着呢。”

何善其使尽气力，似乎想仰起来说些什么，中却痰涎壅，咕声哑沉。

“可老臣只有这一个孙儿啊！”何善其伏在榻上，笑声已换作了哭声。

“恨？”步惜回过来，目光无波，“你孙儿觉得朕怕何家，你觉得朕恨何家，你们可真是一家。”

“你可恨朕？”步惜望着窗外的晚霞神。

“卿怨朕薄情寡恩？”步惜听着那笑声，眸底添了凉意，痛声，“朕若不是念着当年之功，你何家连今天这副模样都没有，早就罪及九族了！你可知你孙儿那夜兵谏，师、戍军、禁卫、州军，死伤了多少人？整整三万余众！年关将近，不知多少人家门前挂丧，你以为痛失儿郎的只有你何家？”

万万岁！”

“那朕呢？那些追随朕的人呢？哪个不是压上了家命？你孙儿败了，你责朕杀他心狠，他若是兵谏事成，今日只怕就是朕之近臣的七！卿还会怜惜他们哪个是家中单传吗？”步惜瞅着榻上，眸中波澜已平，“朕还当你中年丧，不忍教孙儿，这才把他纵容成了这副，闹了半天，他是承了家风。”

阁里，丫鬟正在榻前侍药，听见帝驾到了，手一哆嗦，半碗药泼在了地上。她手忙脚地收拾着，抬就瞥见了一双华靴，半幅衣袂，似如月华，天霜淡云，了人间楼阁。

这年是嘉康初年，皇帝亲政的一年，祖制理应大庆，皇帝却以哀悼阵亡将士为由免了大庆之礼，如此一来，都城更没了年节的气氛，百姓不敢张灯结彩，坊市不敢大开庙会，连街柳巷里都冷清得很，唯一一敢声喧哗的地方便是临江茶楼。

临江茶楼刚开市，掌柜的拆下一扇门板，还没收好，听见捷报，咣的一声仰倒，被门板砸了个结结实实。

窗外起了风，枝影摇了人影，半晌，步惜：“若非念及当年卿不曾落井下石，朕今日绝不会来此探望。”

*

然而叛的消息就跟断了似的，再未传都城。

说罢，他从窗前走来，经过榻旁未停，径直往外屋去了。

“可何家还是成了今天这副破落模样。”何善其的笑声苍哑，也不知讥嘲的是谁。

“朕早有一言，想问问卿，江南师乃朝廷之师，师都督乃武职而非爵位，何来世袭之说？不是你见朕势微，生了割据一方，独霸师之心，为何由着军中将士将孙儿拥为少都督？他自幼把朝廷之师当成他的中私，朝廷要收回兵权，他岂能不跟朕拼命？还有，若不是卿当年既不想冒从龙之险，又想沾朕亲政后的荣，为何不明明白白的拒绝婚事？你孙女自幼就觉得后位该是她的，有此执念，是谁之过？”

“汤药都服侍不好，还不下去重新煎来？”步惜瞥了地上，话音淡如秋风。

晚霞透过窗棂染红了床帐一角，许久过后，何善其才吭声，“难陛下就不恨罪臣？”

“卿染重疾，不必拘礼了。”

何善其伏在榻边，苍发遮着脸，颤得厉害，悲哭：“今日……是罪臣孙儿的七……”

“朕已下旨将她押解回京，上元节前后应该能归。卿好好养病，兴许朕能恩准你们祖孙见上最后一面。”步惜住了脚步，却未回，说罢便了阁。

丫鬟仅听这散漫的语调就能想象得年轻帝王的雍容风华来，可她不敢抬，连收拾只药碗都慌慌张张的，本不敢有片刻的逗留。

几日不见，何善其的发已然全白了，瘦得脱了相。步惜看着这副油尽灯枯之相，缓步到了窗前，望着后园里的冬景，问：“卿可知今儿是什么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