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位被妙契这一问，愣在那里，不知面前这老和尚所说何意。

孙位一觉醒来已是次日午后，觉疼痛已经减轻许多，上也有了些力气，悟真给他端来饭菜吃过。孙位和悟真攀谈了一会儿，知这古寺中只有他师徒二人，已经在这里九年了，此极少人来，平日师徒只是参禅打坐，唯究一乘。二人谈罢，悟真引孙位去见妙契。

妙契说：“正是，世人从诞生之日，便用这双睛认识外面世界，乃至长大成人，亦复如此。长此以往，我们不但自己全然信赖了这双睛，也将此以双认知世界的经验告诉后人，所以才有‘耳听是虚，见为实’之说，便是要人莫信他人所说，须得自己亲见到才是真实。然而这双睛是否真正靠得住，却鲜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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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契又问：“如果施主初生之时便在幻术之中，还会自知是幻否？”

孙位合十：“弟愚蒙，一向只是沉迷书画山，哪有什么慧。此番西行，所遇人事颇多古怪，倒是让弟开界，增历练。从前弟也听说过幻术、障法之类，以为不过是江湖术士的小把戏而已，不想却如此厉害。”

妙契微笑：“施主所言甚是，施主陷幻术之时，所见确实并非真实，然施主如今所见便是真实么？”

孙位上前见礼，妙契请孙位坐下，问起孙位受伤经过。孙位便将自已和李义南到秦州成纪楼吃饭，如何偶遇凶案，李义南追凶不归，自己蒙成纪楼掌柜临终嘱托传话，却在伏羲庙中意外找到信函，之后巧遇并解救受害的店小二，自己偷回成纪楼遭遇幻术，以至于骑蛤蟆逃命，最后来到古寺等事一一详陈，却不提自己和李义南的份，只说是好友二人相约游而已。

孙位怪：“见为实？弟当时所见明明件件是虚，非实，如何却叫‘见为实’之术？”

孙位怔怔无语，心想：“妙契禅师的话，如同从门向黑屋中窥视，似乎见到了影，却又十分不清，不知何故令我有这般觉。当时我甫中幻术之际，因为缰绳已经在手，方能审知绳端是非蟾，不然又怎能得脱困境？待我骑于上，中所见仍分明是只蛤蟆，可见幻术之难测。也许真如禅师所言，即使生来所见一切，亦都是幻化么？却又如何能见到真实呢？”半晌才回过神来，见妙契正看着自己，忙合十：“大师所言理，振聋发聩，只是弟愚鲁，仍不明白为何这幻术叫‘见为实’？”

孙位向来喜佛好禅，早已受过三归依戒，为佛门在家居士，是故见了僧人自称弟。妙契合十回礼，坐在孙位边，伸手拉过孙位右腕，为其把脉。片刻说：“施主只是劳累过度，受些外伤，不打。”说罢取一颗黑药和一个小瓷瓶，让孙位服下药，并吩咐悟真为孙位清洗伤，再敷上瓶中药粉。置妥当，叮嘱孙位好自休息，有话明日再说。

妙契待孙位讲完哈哈一笑，说：“施主宅心仁厚，素善，故能于遽遭幻术之际，灵心不昧，竟能自知缰绳所系是而非蛤蟆，更能克服常人之情见，及时上逃脱，实在难得。”

妙契续：“好比我们看庙会杂耍，其中有旋火的把戏，其实并没有一个火在那里，只是一个火把而已，因为火把旋转快了，便看成了一个火。我们的睛此时所见是一个火，却并非是实。同理，我们看待这世上的万事万，也因为有一个更大的‘旋转’，才误将诸多的‘火把’看成了一个个‘火’。所以《金刚经》云：‘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妙契：“施主所遭可不是江湖术士的戏法，这幻术也可说是一法术，照施主描述应当是‘见为实’之术。”

妙契摆摆手：“施主不必自谦，老衲见施主颇慧，日后或可明白大事。”

孙位瞪大睛，认真听妙契所言，自从在伏羲庙中，听闻了孟、何二人关于八卦易经的诸多论之后，自觉大开界，但如今妙契所言，更是闻所未闻。

孙位答：“若从生下便在幻术之中，当然不知是幻。”

孙位：“禅师过誉了，弟不过一时侥幸得脱，况且当时慌不择路，哪里顾得了许多。”

孙位随着悟真来，见院内杂草丛生，似乎多年没人整理过了，昨晚天黑，加之孙位疲惫已极，并未留意。寺院不大，只有两院，前院是大雄宝殿，后院是座戒台，院的两侧均是寮房。二人来到大殿门前，悟真为孙位推开门，自己却并不去，向孙位合十后即转离去。孙位迈大殿，四下环顾，不禁“咦”了一声，原来这大殿正中是座大莲台，台上却无佛像，四周也不见任何佛像，只见妙契迦趺坐于莲座西侧的蒲团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