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破烂烂的东西堆成了两堆，夏天智说：“我该走了！”才要起，门里来了狗剩的老婆和她的儿，大声地说：“四叔，听说你过来了！”狗剩死后，夏天智承包了秃儿的学费，这秃儿在学校期中考试得了九十八分，狗剩的老婆摘了一个南瓜，领着儿来给夏天智报喜的。夏天智情绪立即涨了，也不说再走的话，当下把考卷看了，说：“不错，不错，我的钱没打漂儿！”却发现考卷上还有一个错别字老师没批来，就拿笔改了，又让秃小儿在地上写，写了三遍。狗剩老婆说：“四叔待我们的恩，我们一辈不敢忘的，他要以后学成了，工作的第一个月工资，一分不少要孝敬你哩！”夏天智哈哈笑着，说：“我怕活不到那个时候吧？来，给爷磕个吧！”秃小儿趴在地上嗑了个响。夏天智说：“这疮没给娃治过？”狗剩老婆说：“男娃么，没个羞丑！”张八哥说：“现在小不知羞丑，长大了就该埋怨你了！你些苦楝籽、石榴和柏朵，熬了汤，每天晚上给娃洗。”夏天智说：“别瞎主意，明日去找赵宏声，就说我让来治的，不得收钱！”有人梆梆地敲门扇，门站了庆金，给他招手哩。夏天智说：“啥事？”庆金说：“家里有事，得你回去哩！”夏天智说：“啥事你来说！”庆金来却只给他耳语，夏天智脸就沉了，说：“你就从来没给我说过一句让我兴的话！”站起来就要走，却又对中街组长和张八哥待：“把事情理好，甭让我下底下又垫了砖！”

回到家，庆满、庆堂、瞎瞎已经在等着，夏天智在中堂的椅上坐了，说：“到底是咋回事，你爹就去了七里沟？”庆金说：“他先前让我和他一块去，说他慢慢修地呀，我以为他随说的，没想真的就去了。”夏天智说：“一把年纪了，他倒还英武啥哩？！”庆金说：“就是呀！他了一辈，啥时候落个人话，可这一半年不知是咋啦，总不合群，自己糟踏自己的名声。四叔你要给我爹说哩！”夏天智说：“我说是我说，你们儿的，了这事，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瞎瞎说：“我觉得丢人！外人已经对他说三四的，他这一去，唾沫星还不把人淹死！”庆满说：“爹只他逞能，从不为儿们着想，上次替俊德家的地，我们就一脸的灰，现在又到七里沟，知的是他要去给清风街修地呀，不知的又该咬嚼我们对老人又怎么着啦。”庆堂说：“他修什么地，愚公呀，靠他在那儿就是呆二十年，能修多少地？！他是咋去的？”庆金说：“娘说是新生给盖的棚，哑和引生厮跟着的。”庆堂说：“引生是疯，那哑是啥吃的，让他呆在爹跟前照顾老人，他倒是瞌睡来了就给送枕！不说修地，就是住在那里，得下个风病了，是哑负责呀还是谁负责？”庆满说：“谁负责？事情说事情，别胡拉被扯毡！”夏天智说：“又吵开呀？咱还笑话张八哥那两个堂弟争哩吵哩，咱也这么吵呀？要吵就不要来寻我！”夏天智一说毕，庆金就拿睛瞪庆堂，庆堂说：“我说的不是实情？怎么就胡拉被扯毡？！”庆满说：“自己把自己好！”庆堂说：“我咋啦，我又咋啦？”庆金气得发了恨声。夏天智喊：“把茶给我拿来！”四婶忙端了茶杯。夏天智见是上午喝剩的陈茶，呼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说：“新茶呢，那新茶呢！”四婶又沏了新茶，夏天智喝了一，又放下茶杯了。屋里一时安静，屋檐上的刷刷地响。夏天智说：“说么。”却都没有再说。夏天智说：“全撮啦？”庆金说：“你说咋办呀？”夏天智一下火了，说：“咋办呀，他的坟不就在那儿嘛，让他就死在那儿吧，咋办呀？！”庆金顿时瓷在那里，嘴里吐不个完整的话。瞎瞎起了就往门外走，一边走一边说：“说啥哩，不说了，逢上这号老，他愿意啥就让他去！”庆金说：“老五你给我坐下！”夏天智说：“走吧，走吧，既然他要走，你也走，我无能，我二哥也可怜，他还英武啥哩嘛，甭说村人怎么待他，儿都是这样么！你走，你们都走！”把庆金往门外推，推了庆金，又把庆满庆堂推了门，门随即哐关了。兄弟四个站在院里让雨淋着，庆玉就也打了一把伞来了，说：“四叔是啥主意？”瞎瞎说：“！”夏天智在门里听着了，破大骂：“日他娘的，我说话都是了？！”四婶说：“你好好给他们说，发的啥火，人家又不是夏风夏雨。”夏天智说：“你瞧瞧这成了啥门风！咱二哥人失败不失败，他讲究一生在人面前英武要哩，倒生了一窝啥东西！”庆金在院里骂了瞎瞎，瞎瞎不声了，五个儿就商量了先把爹叫回来再说，当下就去了七里沟。

我在木棚里陪夏天义喝酒，夏天义没醉，我却醉了，就昏睡在床铺上，了一个梦，梦见我爹也在木棚里坐着。梦里我还想，我爹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又在这里坐着？我爹始终不和我说话，他是拿了个小本本给夏天义说七里沟的地形，他说七里沟是个好位，好位都是女人的x，淤地的堤应该建在x的下边。说这话的时候，木棚角背坐着的一个人骂了一句，一直没有转过来，而我知那是俊奇的娘。我也奇怪，俊奇的娘来什么？似乎我爹和夏天义为着一个什么方案又吵起来了，夏天义指敲着我爹的脑门骂，而我爹一直在笑，还在对俊奇娘说：你怎么不说话？你怎么不说话？我正生气爹的脾气何必要那么好，爹却突然跑木棚，跑木棚了竟然是一只大鸟！我叫着：爹，爹！就被瞎瞎踢醒了。五个儿跪在木棚里求夏天义回去，夏天义叹息着儿们不理解他，但也念及着儿们毕竟还关心着他，就同意先回去，瞎瞎便拿脚把我踢醒，说：“回村！回村！”我醒过来极不情愿，看见来运已经被庆满吆棚来用绳拴着，而棚外三百米远的一块青石上站着那只大鸟，就是曾经撞棚里的那只大鸟，黑红嘴的凤。我说：“住在这里多好，为什么回去？”瞎瞎说：“你是野的，你不回去了就和那鸟过活去！”我说：“我认得那鸟哩，那是我爹！”庆金说：“这疯胡说八！”我说：“我爹说七里沟是好位，好位都是女人的x形。天义伯，我爹是不是这么说的？”瞎瞎又踢了我一脚。夏天义看着我，又朝沟里看，他是看到七里沟也真的是沟窄狭，到沟脑也窄狭，沿着两边沟崖是两条踏来的路，而当年淤地所筑的还未完工的一堵石堤前是一截暗红的土坎，土坎下一片地，长着芦苇。整个沟像一条船，一枚织布的梭，一个女人的模样。夏天义往沟里看的时候，我也往沟里看，我也惊讶我爹说的话咋那样准确呢？夏天义说：“引生，你懂得风？你爹给你说的？”我说：“我爹说的！”夏天义说：“你爹啥时给你说的？”我说：“刚才不是给你和俊奇他娘说的吗？！”夏天义说：“谁，还有谁？”我说：“俊奇他娘么。”夏天义怔了一下，他还要问我什么，嘴张开了没有声，就把卷烟叼着，使劲地火柴。瞎瞎说：“爹，你和疯说啥的，他的话能信？”夏天义默默地了几卷烟，烟雾没有升到棚，而是平行着浮在棚中，他走过来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