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站不稳，靠在了树上，树就剧烈地摇晃。我是坐在树下的捶布石上，看见白雪哭了我也哭了，白雪的泪从脸上到了里，我的泪也到了里。泪到里是咸的。我从怀里掏了手帕，掏了手帕原本要自己泪，但我不知怎么竟把手帕递给了白雪。白雪是把手帕接了，并没有泪，唱声却分明停了一下。天上这时是掉云，一层一层掉，像是人上往下掉屑。掉下来的云掉到院上空就没有了，但天开始亮了起来。院里一时间静极了，所有的人都在看我。竹青就立过来站在了我和白雪的中间，她用脚暗中踢我，我才惊觉了站起来退到了厨房门。退到厨房门了，我涨红着脸，庆幸白雪能接受了手帕，又痛心那手帕白雪不会再给我了！白雪的手帕又回到了白雪的手里，我命苦，就是这一段薄薄的缘分！

堂屋的台阶上，上善在看手腕上的表，然后对夏雨说：“都快十了，十二十分必须要成殓起灵的，你哥怎么还不到？”夏雨说：“他可不敢误时辰啊！”上善说：“再等二十分钟吧，若还不回来，就不等他了。”夏雨说：“那只有这样。”又等了二十分钟，白雪还没有唱完，上善就过去说：“白雪，你不唱了，给你爹殓吧。”白雪收了声，却对活诸葛说：“殓时就奏秦腔曲牌，我把音喇叭打开。”屋开了喇叭，立即天地间都是秦腔声。秦腔声中哭喊浮起，夏天智殓了，棺木盖上，钉了长钉，系了草绳，扭成八抬，众人一声大吼：“起！”八人抬起，又八人在抬杆下扶着，一摇三摆了堂屋，了院门，了巷，到了街上，直往中街、西街绕了一遍，折上312国，往伏梁坟地去了。

我没有分去抬棺。棺木抬着去了中街西街，我抄近往夏天智的坟上跑去，跟在我后的是来运。来运一直在院中卧着，奄奄一息，我跑院门时它竟忽地站起来跟着了我。在坟上，我挥着一个小柳枝儿，枝上是白纸剪成的三角旗，我嚯地挥旗指着地，地上生一寸多的麦苗和草全伏了下去，又嚯地挥旗指着天，天就掉下一疙瘩云，碾盘大的，落在坟前的路上，没有碎，弥漫了一片。秦腔声越来越大，我已搞不清这秦腔声是远的音喇叭上响的还是云朵里响的？来运突然地后着地将全立了起来，它立着简直像个人，而且伸长了脖应着秦腔声在长嚎。来运前世是秦腔演员这可能没错，但来运和夏天智是一什么缘分，几天不吃不喝都要死了，这阵却能这样长嚎，我不清白。

送葬的队伍从312国上往伏梁来，他们在上一个地塄。地塄上是有一条小路的，抬棺的八抬，小路上只能通过一人，棺木就怎么也抬不上去。上善在喊：“鼓劲！鼓把劲呀！”前边的四个人牵着地塄上人的手，上到一半，后边的四个人就骂前边的：“往前拉呀，熊包啦？！”前边的喊：“后边往前拥！拥！”前边的两个人膝盖了，跪倒在地上，大叫：“不行啦！不行啦！”上善的脸都变了，喊：“再来人！来人啊！”但已经没有壮小伙了，上善和丁霸槽也扑过去把前边的木杠往起抬，丁霸槽个矮，上善弯了去扛木杠，龇牙咧嘴着。夏雨已趴在地上给抬棺人磕，说：“求大家了，再努些劲，努些劲！”庆金就喊：“庆满，君亭，瞎瞎，你们快帮忙！”三个孝忙近去也抬木杠。差不多二十多人挤在一块，一声吼：“一二――上！”棺木抬上了地塄，再一鼓作气到了坟上，停放在了寝前。人人都汗了衣服，脖脸通红，说：“四叔这么沉呀！”上善就给大家散纸烟，拿了烧酒瓶让着喝，说：“不是四叔沉，是咱们的劳力都不行啦！”孝顺孙们白地跪在棺前烧纸，上香，奠酒，乐班的锣鼓弦索唢呐再一次奏起来。夏雨和白雪跪在一边，夏雨低声说：“我哥到底没回来。”白雪说：“爹说过他死也不让你哥送葬的，你哥真的就不回来了。”

棺木墓室，帮忙的人砌了墓门，铲土壅实。一堆大大的坟隆起来了，乐班也驻了乐，但音喇叭上仍在播放着秦腔曲牌《祭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