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事情有不寻常。莫愁神愉快，木兰沉静无言，似有心事沉思。太太们一起闲谈，父亲坐在木安乐椅上一边纸烟，一边和舅爷说话。木兰独自坐着，在一个矮椅上，弯着，低着，似乎没有听别人说话。

三尺的灯由棚上垂下来，光亮照在蓝云龙样的地毯上，照在鲜绿的窗帘儿上。靠西儿有一把大的黑香柏木长椅，上面铺着蓝缎的垫，前面摆着一张黑香柏木茶几，旁边儿有两个脚凳。一切都是大，淳朴，严肃。一张的红木桌，用直条纹的木的，立在北墙之下，上面只摆了三件古玩。一件摆在中间，是镶有金线的古景泰蓝鼎。另外有一块大理石板，两尺见方，自然的纹是烟雨迷的风景，其中有山，林木，半隐于云雾里，令人几乎不能相信的是，竟会有两只渔船，形状真。另一块大理石板，上面的纹完全像一只大鸭，鸭的，嘴，颈，几乎到完如真的程度，另有微微淡一儿的线条，满像的廓，一片棕黄正好像鸭的脚。长椅上面的墙上，挂的是山画立幅，自宋朝米襄的手笔，有十五尺，由于年代古远，绫面儿和墨迹相混，呈现大理石的条纹，但是仍富有米氏墨的光彩，墨黑如漆，笔画遒健。屋的四周，还有若木的直椅，几个广东制造的木安乐椅。在大理石和红木上，表现来整个的气氛，是堂皇崇，是淳朴淡雅。

立夫常在早晨或是下午回家去，看看房修理的情形。在晚上，他家和姚家，经常是凑在客厅里，说话说到很晚，阿非和红玉有时候儿是大家注意的中心，常使大家觉得闹有趣。红玉新学的北京话，常使人觉得十分意外，她有时候儿说很特别的话来。她说的最让人惊异的，是关于泪的话。她说：“泪从鼻里来，所以睛和鼻是通着的。

实际上，木兰是心绪烦。她不断想采莲蓬时落淹死的女孩，又想剥莲蓬吃时的情形。自己剥的那莲蓬，说不定就是那个女孩亲手采的呢。心里又想到立夫和仁，这两个人在她心里不住地转换地位，她甚至把立夫和银屏会混了。她心想：“我简直要疯了，一定是吃鳗鱼吃的。”她心里也有所忧虑。她母亲告诉她青霞来过，青霞给银屏提亲。说对方是个经营麦的商人，她知她母亲要赶快把银屏嫁去。而且，她母亲禁止她向仁一个字，千万不能叫仁知。另一方面，那天下午，她从父亲中听说仁也许不久就回来。万一他回来，而银屏在他不在时，那么快就嫁了去，家里一定有一场大风波。

珊瑚问她：“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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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不想说话。也许是吃了鳗鱼，太油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