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不了你，还有李贤，我的学生！”

刘先生满血丝，轻声：“会杀人，便了不得？世上哪有这样的理？史书上一次次记载的一将功成万骨枯？可不是读书人理啊。”

王长青突然重重一拍酒碗，小半绿蚁酒都给溅了大白碗，往常去集市酒肆喝一碗散酒，都能喝到滴酒不剩的王秃，这一次顾不得心疼，对着刘先生就怒：“大将军杀人如麻，让你们中原6沉，是不是理，老不晓得！我只知从大将军到新凉王，两代徐家人，先士卒在这西北关外，为你们中原挡下了北莽百万铁骑！退一步万说，就算大将军欠了你们秋遗民，新凉王和北凉边军，在今年，在这个狗日的祥符二年，也替他老人家替他们徐家还上了！我们村的赵顺，李贤那个村的李二娃，还有你刘茂村的两个年轻后生，四个人北凉关外，只有一个活下来，一个死在虎城，两个死在葫芦！赵顺，二十岁，跟我王长青一样，都是你刘茂中，一辈读书都读不半息的人，结果呢？结果就是我王长青跟你刘茂这个老王八，在这里悠哉游哉喝着酒！”

王长青一拳砸在桌面上，“我们两个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死了！图什么？对，赵顺他们几个，不是为你刘茂，也不是为我这个王秃而死的，但是我们就不能念他一份好？你刘茂就不能念我们北凉三十万边军一份好？！”

刘先生仰了一酒，脸平静，但是嘴铁青，缓缓：“我念那些战死边关之人的好，有何难？但要我念徐家的好，凭什么？我大楚刘家一门上下三百余，一场洪嘉北奔，死得只剩下我一个刘茂，有句话你说得对，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都死了！”

王长青吼：“你的！刘茂，老你当年死了多少人！”

刘先生猛然起，摔碎那坛黄酒，大步离去。

李贤犹豫了一下，跟着跑去。

刘先生脚步踉跄，李贤想要搀扶，却被挥开。

李贤嗓音沙哑：“刘先生，除非是这个村里的老人，也许都不知我先生的两个儿，早早就战死在凉州关外了，师娘也是因此而去世。”

刘茂在溪畔停下脚步。

李贤望向那条小溪，“我当年上京赶考，先生把所有积蓄都给了我，说刘先生你喜一《窗履丛话》，代我一定要帮你在太安城带一回来，只是当时我们一同京的几人，有一位要留在继续京城参加会考，我一冲动就将所有银钱都给了他，希望他能够在那座对我们北凉充满敌意的京城，能够不为生活所困，能够尽量安心读书。这件事，我甚至不敢跟先生坦白，因为当时辞别之际，先生跟我说，不如何，刘先生是有真学问的，是他远远比不得的真正读书人，却能在北凉教书二十年，因此北凉是亏欠刘先生的，所以他王长青怎么都该什么。”

李贤轻声：“刘先生负国仇家恨，我先生从不敢让你忘记什么。”

李贤环视四周，“但是我们北凉，刘先生中的穷乡僻壤，从不忘恩！从不负义！”

李贤笑了，“我没见过大将军，也没有见过新凉王，但我见过先生王长青，见过那个早年与我一起下河摸鱼的李二娃，见过那个小时候还骂过我书呆也揍过我的赵顺，更见过先生的两个儿，见过师娘……那么我想，既然我们生在了北凉，那就也理所应当地死在北凉吧，对需要直面北莽铁骑的我们北凉人来说，只要边关战事一天不停，那么每天每年都要死人，其实是很平常的事情。也许有哪一天真摊在了自己上，一样会心有不甘，但是怕归怕。”

“死归死！因为北莽由不得我们北凉苟活啊。而我们也不想苟活！”

“刘先生你说早年的中原秋，是恨不娶十姓女，恨不为大楚人。如今的离，是恨不生江南，是恨不居太安。”

李贤洒然笑：“至于我李贤，一介文弱书生，只恨不死凉州！”

形伛偻的西楚遗老，怔怔看着这个年轻北凉士的远去背影。

老人突然趴在溪边，把脑袋伸溪中，狠狠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