凑近坐下，好奇问：“公，这是啥鸟啊，瞅着真俊！”

徐凤年端起酒碗喝了一，哈哈笑：“辽东那边的海东青。”

本没听过海东青的老汉哦了一声，然后试探问：“养得起这么灵气的好鸟，公的家世可了不得吧？”

徐凤年咧嘴笑：“那可不是！我爹打了一辈仗，才攒下今天的家业，到我手上后，好些北凉以外的大人都红惦念着。”

老汉觉得前这个年轻人，就像那些地方上的北凉将弟，最喜拿父辈的军功与人说事，说大话一也不怕噎着。谁不知咱们北凉的有钱人，哪怕是陵州那边的富家翁，见着了隔州郡的大族老爷，也向来不太直得起腰杆，从不敢说自己兜里银多？

徐凤年摘下腰间悬挂的玉佩，“老哥，我今天兴，请你喝酒！上没银，就把东西当在这里，回让人用银赎回去。”

老汉先瞥了那枚不知真假的玉佩，又瞥了桌上低啄酒的鸟，犹豫不决，最终还是了，去拎了两坛卖不去的上好绿蚁酒。

老汉起先喝酒很适度，等年轻公哥喝完一大碗酒，他才喝了小半碗，况且老汉酒量很好，真要放开肚痛快喝酒，恐怕七八碗也扛得住，只不过茶肆生意就老汉一人打理，担心真要喝醉了，到时候那年轻人脚底抹油一走了之咋办？那他还不得给家里婆娘从今天骂到年关？何况家里有个在村塾读书的年幼孙，老人就想着今年过年的时候，攒下的碎银，要给那孩买那叫啥文房四宝的稀罕件，前不久听孩回家说，村塾里来了位原本在大书院求学的年轻先生，学问比天还要大呢，跟他们说了好些江南的事情，说那里的小桥人家，年轻先生还说了他家的园林景致……其实孩说不真切，连书都没摸过的老人更听得不明白，只是听着听着，一辈苦哈哈过日的老汉就觉得心里，多一些盼。

他们一个村百来人家，第一次关外跟北莽蛮打仗，家底好些的几人都偷偷跑去了，等到关外打赢了仗，又都跑回来，结果这次又要打仗，就再没有人借走亲戚去往陵州或是离开北凉了。

经营茶肆的老汉常年迎来送往，到底见识比起一年到跟庄稼地打的同村人要多上一些，听多了茶客酒客的闲谈，老人不知不觉明白了一个浅理，好几百年来，最大最统一的草原势力，号称百万铁骑百万甲，却在这整整二十年里，始终无法南中原半步。

因为以前有大将军徐骁，现在有新凉王徐凤年。

因为北凉有徐家父两代人。

老人不懂什么藩王割据对朝廷有什么危害，也不懂北凉跟离赵室的磕磕碰碰，生活在北凉的老人，只知咱们北凉在关外打得再惨烈，但是北凉境内，二十多年来，就没有见过一个骑佩刀的北莽蛮。

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能过上太平日，只要肯气力就能养活家人，天底下能有比这更舒坦的事情？没有了。

一来二去，老汉也逐渐喝了，喝兴了。

那位公哥也喝醉了，说了好些胡话大话，说他小时候在家里大堂上给很多大将军敬过酒，还用了文绉绉的说法，说是啥“呼儿将换酒”，说那时候他家大堂里坐着燕文鸾何仲忽陈云垂钟洪武这些老家伙武将，坐着李功德严杰溪这些文官老爷，还有陈芝豹褚禄山袁左宗齐当国姚简叶熙真这些年轻人。

已经醉了七八分的老汉哈哈大笑，也不当真，笑话了这个年轻人一句“尽胡咧咧，瞎扯”。

最后像是读过些诗书的年轻人开始放开嗓歌，说是有些话说与中原听。

君只见，君只见听湖万鲤龙门！

独不见清凉山，有名石碑不计数！

君只见，君只见葫芦颅筑京观！

独不见墙下，死人骸骨相撑拄！

君只见，君只见凉州北策啸西风！

独不见边关南，琅琅书声破庐！

君只见，君只见三十万铁骑甲天下！

独不见北凉人，家家皆缟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