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等到老丈人陆东疆和三名年轻人都落座后，年轻藩王这才缓缓坐下。

书房不大，书籍档案却多，又无装满冰块的冰盆搁置在墙角，哪怕年轻藩王之前已经打开窗，也难免稍显仄而暑，这让为了不失礼仪而衣襟严密的陆氏弟都有些不适应，几个站在陆东疆陆丞颂陆丞禾后的年轻人，在用角余光打量书房后，都有些讶异，堂堂藩王用以理军机要务的正式书房，也太简陋了，简直就能用上寒酸二字形容。

早年远在靖安青州的他们，对于传闻中北凉那座梧桐院的遮奢程度，都大为好奇，当年中原文坛有一件趣事，有位文采斐然的江南名士，在庙堂上以骂徐骁作为为官第一等大事、归隐田园后又以贬斥北凉边事为人生第一大事，普通士族的老人在平步青云后，晚年以擅写婉约诗词，传大江南北，内容辞藻华丽，尤其喜好描绘嬉游宴饮，被江南文林誉为“书写富贵门院内事，气韵之悠扬，真可谓金玉满堂”，结果不知如何传苦寒北凉，那位世殿下便寄信去老人府邸，大致意思是你这寒门老儿一辈也没摸着富贵的门槛，满篇什么金什么玉，俗不可耐，末尾还赠送“雨打芭蕉一千声，坐看锦鲤一万尾”，言下之意，无疑是你这当官只当上从三品的老家伙，所见识过的那风雪月，本上不得台面。

老人收到信后，愤懑之余，也如获至宝，立即向朝廷弹劾北凉徐家，什么“徐骁私自挪用西北边军兵饷，中饱私至极，骇人听闻”，“北凉皆穷，徐家独富”，这类在后来被一次次言官忠臣频繁借用的名言，都是从那位“骨鲠文人”的老人嘴里率先传开来的。只是隔了这么多年，当北凉一万大雪龙骑下江南的消息传开，曾经扬言“吾愿一撞死徐瘸”的老人，第一时间就迅速连夜举家迁往太安城，一夜之间，能搬走的东西一件不落，搬得一二净。

书房对话，虽然年轻藩王没有穿蟒服，可毕竟陆东疆穿着一丝不苟的官服，但从到尾完全没有半君臣奏对的意味，倒像是寻常老丈人和女婿的闲聊，便是涉及官场事务，年轻藩王也带着笑意，多是副经略使大人在说，年轻人认真倾听，绝无半不耐烦的神。在这期间，年轻藩王甚至亲自为屋内诸人倒了杯凉茶，茶叶是产自陵州的白霜茶，如绿蚁酒一般，都土得掉渣，属于夏茶，毫无嚼，且有重的涩味，也只有中羞涩的陵州乡野老茶客才乐意品尝。白霜茶之所以能够被老凉王徐骁钦为清凉山王府和北凉边军的“贡茶”，在于在那茶叶产地，曾有八百余人一同凉州边骑，而且凑巧都成为袍泽，在一场关外战事中，八百骑主动负责断后，全战死。那个人稀少辖境内只有三座小县的陵州小郡，当时便几乎家家都缟素如白霜。对此，陆氏弟恐怕连听都没听说过，他们只是纳闷过惯了天底下最富贵悠游日的年轻藩王，如何能下得了这个嘴。当然了，大多年轻人只要能够喝上这杯茶，哪怕再难喝，再难腹，仍是心甘如怡。

唯有站在最角落的陆丞清，只觉得苦涩。

哪怕是短短的城这一小段路程，他都在听陆丞禾这些人聊着从北凉王府民间的古董珍玩，各自侥幸捡漏了几件，各自遗憾错过了几样。

陆丞清没有任何闲余银，就算有，他也不会买。

这一刻，陆丞清望着那位始终笑意温煦的年轻藩王，觉得那杯茶的余味更涩。

陆东疆应该也清楚如今关外大战正酣，年轻藩王需要亲自理繁重事务，就没有长久逗留，很快便起告辞。

年轻藩王起后，拿起摆放在桌案角落的一只长条锦盒，绕过桌，递给副经略使大人，歉意笑：“这边没有好东西，这一盒‘竹小紫锥’还是我让人特意从梧桐院寄来的，不值什么钱，只是胜在稀罕而已。”

陆东疆前一亮，接过盒，哈哈笑：“王爷有心了，从大奉王朝至秋南唐，这恵州珠林郡的紫青两毫便是贡品，奉律更是明确记载‘岁贡青毫五两，紫毫四两’，尤以‘石上老兔踞如虎，吃竹饮泉生紫毫’的紫毫笔最为珍贵，可惜旧南唐覆灭后，战火殃及珠林郡，几乎寸草不生，这小紫锥便真是成了绝笔了，据说连那太安城的御书房，也仅有两三支小紫锥，且舍不得使用，只作观赏之用。王爷，实不相瞒，我早年曾在青州寻觅十数载，仍是苦求不得啊，幸甚，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