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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雪夫人（八）

费了九二虎之力,总算将堵上门来讨债的掌柜们打发走，白檀稍稍得以息，一回正对上一双清澈剔透，黑幽幽仿若潭的眸。

这双像极了沉在溪底的琉璃，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再加上主人生得粉雕玉琢,致可,本该十分讨喜，然而那目光却偏执得可怕,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众人离去的影,竟然隐隐有恨意和狠戾闪现。

恨意？

白檀怔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待细细辨认,又发现果真如此。他想到关野曾经隐晦地说明，关暮雪有些执拗偏激,认定了的事就打死不回,虽然年龄尚小只是初端倪，也须加以矫正。

老杜也注意到了关暮雪的存在,惊呼：“少爷，您怎么跑来了？”

白檀因着考虑到天气炎，守灵辛苦,大人都吃不消,何况小孩,再者说孝不孝的,原也不在这些虚礼上，即便是关野夫妇地下有知，也只有更疼儿的，所以就吩咐了杜叔等人，让关暮雪正常作息，无须早起应景，等到前来吊唁的客人到时，再过来也不迟，所幸庄里的人一个比一个疼关暮雪，大家都十分赞成。

方才严掌柜等人在时，场面闹得着实难看，白檀还暗自庆幸关暮雪不在，孰料这孩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溜了过来，站在白幡之后，静静地围观了全经过，从到尾没有发一声音。

白檀苦笑一声，也不知该不该称赞这孩沉得住气。之前几天，大家都在忙关野的后事，只匆匆打过几次照面，算起来，这还是白檀第一次正式见到关暮雪，他快步上前，以柔和的视线打量了对方一番。

关暮雪时年五岁，比同龄人略微挑一些，模样上继承了父母所有优，肤白皙，凤圆溜溜的又大又翘，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对杜叔的问话也置若未闻，只用雪白的牙齿咬着，似乎是有所隐忍，白面薄大包似的脸颊上，慢慢染上不正常的绯红。

糟了！白檀蹲下，单手轻拍关暮雪后背，“放松！阿雪，气，快气……”

关暮雪像是一尊泥塑木雕，半晌毫无反应，白檀柔声哄：“好了，阿雪，没事了，坏人都走了，不怕不怕。”

关暮雪掌不住，“哇”的一声吐秽，白檀毫不嫌弃地掏帕，轻轻地拭对方嘴角，一遍遍重复着安的话，满心疼惜的想到：暮雪三岁丧母，五岁丧父，上天着实对他太过残忍了一些。

过了许久，关暮雪仿佛重新活过来一般，呆滞的神开始转动，聚焦在近在咫尺的白纱幔上，看着那若隐若现看不真切的脸，忽然没没尾地说：“他磕了十一个……”

白檀诧异：“什么？”

关暮雪机械地重复：“两年零六个月前，严冬宝的草药铺惹上麻烦，上门求爹爹，爹爹说他心术不端，店大欺客，平白害他人遭了一场罪，理应受此教训，不愿此事，严冬宝就给爹爹磕，一个，两个，三个……到了第十一个的时候，爹爹就心了……”

白檀虽然不知关野与掌柜们到底有什么过往，但连蒙带猜，也有所预料，听了关暮雪的话，知他嘴里的严冬宝应该就是严掌柜，不禁叹人心善变，又暗自不屑严冬宝行径，落难时谄媚阿谀，极尽讨好之能事，一朝得势就猖狂起来，当真是好一副小人嘴脸！

关暮雪仍在喃喃：“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十一个，他磕了十一个，整整十一个，只有十一个……”

“阿雪！”白檀失声叫关暮雪，他现在的情形不太对劲，说不得是又钻了角尖了！

关暮雪对外界失去了知，一味沉浸在两年前的那个下午，反反复复地观看着回忆里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