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他是日邀杨少廷去了光辉戏院，二楼的雅座，两边儿垂了帘，多不是拿来听戏的。

杨少廷好整以暇，只看他今日又有何吩咐。果不其然，折戏刚完，孟五凑将过来，二八分的发发着蜡光，絮絮地讲：“少廷，我近来有一批海货，一时周转不动，须得找个地方放了——”

他抬看杨少廷，却见杨少廷仿佛没有兴致，只不讲话。

杨少廷不应，只觉严先生讲话不大中听：悲离合，晴圆缺，话是不假。然而他才十七，何来悲离，何来缺？他前几日又回了账，私饱满，风得意，他想读书人是喜妄自菲薄的，好在他不是。

少廷不懂。严在芳看他的侧脸，一时觉得恍惚，垂了睛，不再看了。他将书翻了开，老生常谈，仿佛自言自语起来：“有什么要讲，就去讲；有什么要，就去，”严先生扶了镜，“悲离合，你总要试一试的。”

孟五将手一拢，在杨少廷的手上写着字：“这个数。你嫌少，就这个数。”

除此以外，杨少廷没有什么旁的娱乐好，全仰仗孟五撺掇着他门。

杨少廷将手了，抬起脸来：“好。改日，我去看。”

孟五拉着他的手，信誓旦旦地住了：“过了年三十，最迟三月中。”

十七、燕

杨少廷看着手心儿：“什么时候能脱手？”

孟五叫苦不迭：“我爹那个脑袋——唉哟，少廷，你哥哥我这回是没办法啦！”

杨少廷睁着睛：“脆在宝通楼边上买间屋下来，省得天天地跑了！”

杨少廷是不想声张这额的一笔的。杨老爷神龙见首不见尾，不必自寻麻烦；杨夫人对这些事情一概不知，反而问杨少廷：莲声到哪里去了？

杨夫人，只：“你倒舍得——可往后谁来照顾你呢？”

杨少廷不以为然：“你当我多大，澡也不会，饭也不会，真要人伺候吗！”

“英国来的东西，我记得你在城南了你爹那个库房……”

他当然晓得是什么东西，也晓得孟五打的什么算盘。然而经商逐利，天经地义——或许严先生听见这话，要揍他。可惜杨少廷这时候记不起严先生，却记起来胡莲声。胡莲声低着脑袋，望着他问，宝通楼边儿的一块地，能装多少云片糕啊！

胡莲声想他是池里长草，荒了唐了，只笑：“要真买了，少爷，你、你可饶了我，我得多少云片糕啊！”

杨少廷鼻里一哼。

胡莲声思忖：“我当少爷不乐意吃,我明早起得早些，去拿一包回来。”

杨少廷瞧着台下：“什么海货？”

杨少廷敷衍过去：“他那师傅事情多得很，我给他租一间房，省得吵我。”

杨少廷的手摊着，向后一靠，总算转过瞧着孟五：“你是下了棺材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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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杨少廷的钱，来源亦广。杨老爷的茶叶盘分了他一半，又因之结三教九，也动过别的心思：绸缎布匹，洋土杂膏，广泛地瞎掺和。他拥着钱，先前不多，只够他回家见着胡莲声，嫌他：“胡莲声，你这破，我看能当柴火烧了，拿钱去买新的！”继而钱略略地多了开，便在杨老爷的授意下行一些胡地投资，一些存了票号，一些拿在手里，回到家中，继续嫌胡莲声。胡莲声既知他一张狗嘴，心中也替他兴，只是答应：“少爷有了钱，也不好。”杨少廷躺在他的上，闭目养神：“不要——云片糕还有没有了？”

半月后的冬日傍晚，胡莲声简单地提了行李，被杨少廷连哄带骗地，搬了走了。

杨少廷嘴，梗了半天的脖，说这房是替他一位朋友备下，要胡莲声看打理着，该名朋友近日要来的。也不知是如何的巧法儿，这地方坐落青云路，距宝通楼约有一百来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