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他走之前，海棠馆冷清了许多。两边厢屋也像是没人住的样。

记得俩人有一回在成纪县城里赶集，恰逢腊八，集市上无比闹。乡间小集市而已，无论什么东西都蒙着一层土，经过卖麦芽糖的摊，摊主搅着赤红的糖浆，两只满是冻疮的手，掐掐，便是一只馅。

她忽而哼了一下，季明德于是停止了这莫名其妙的磕响，上床，支肘侧躺在她边，于黑暗中，嗅着她发间那淡淡的桂甜香。

黑糖的焦香，和着八月桂香，沿途只吃了些粮，连都不曾喝过，饥辘辘，又无比的焦渴，但他并不觉得饿。一扇又一扇的床屏，她将它全拉了来，一尺半见方的薄扇，从笼到脚，比纱帐透气，又遮风。

他这辈可以给她所有她想要的，但上辈，回看着麦芽糖摊的那个宝如，他两辈都回不去，都无法补偿。

同伴了。季明德拍了拍小母驴的背，转离去。

许是近乡情怯的缘故，季明德并不上床，转坐到了地上，闭仰，靠着床框一下下的轻磕着脑袋。

苦豆儿是住在后罩房的，当然此时肯定在梦中。

许是夏夜炎的缘故，她两颊格外的，呼间亦是甜甜的麦芽气息。季明德手有些，自她侧揩过，她像寻吃的小儿一般，嗅着他的手指，疾着，两轻轻碾蠕，忽而刺溜一下，了些来。

计划中至少要打三个月的仗，两个月便打完了。说起来，其实心中颇愧。所有最危险的战役，皆由李少源先锋，敌后的突袭与回抄，也皆由他来完成。

他忽而想起，自己从土蕃带回来的酪糖忘在了鞍上，居然还没有卸下来。

她叫他拖着，一步三回，终是跟着他走了。

恰有土蕃兵的蹄踏过，灰尘扬天，那一枚枚摆着的麦芽糖上，厚厚一层尘土。

月似明盘，海棠馆大门外止步，季明德才想起来，今天是中元节。他原来在外匪，总是半夜归家，每每半夜归家，次日杨氏起来便要疼脑，时日一久，他便习惯于回家之后，先在外面找不把帚，拍净全，再打冲个凉，然后再屋，否则总怕带了脏灵恶灵去，要扰杨氏不安。

宝如就蜷在床里侧，蚕丝锦被轻遮，黑暗之中，季明德轻轻唤了一声：“宝如！”

季明德失笑：“孩不过是个芽而已，她连五味都不能辩，怎知要吃糖？”

季明德沐浴过，推了把正房的门，推之不开，见书房的窗虚掩着，转推开，了去。屋里颇有些闷，甜腻腻的香气。

屋里甜香愈，站在床畔，季明德不相信自己已经回来了。

正房里意外的没有陪寝的丫。这可不妙，他不在的时候，季明德还是希望有个丫伴着宝如的。

土匪也皆有家，季明德见过很多妇人怀了，会说孩想吃，孩想吃酸，孩想吃甜，孩想吃天上的大白鹅，扭天作地，大冬天要吃荔枝，大夏天闹着要吃冰。

宝如从不曾作闹过，那还是唯一一回，她拿孩说事。

他时时有退路，荣亲王府世爷，一红披，时时冲在最前面，是在玩命。

便为此，季明德打算杀尹继业的时候，放过尹玉卿那个嘴毒贱的妇人。

她咬着，一手抚上肚，小声：“并非我要吃糖，是孩想吃糖呢。”

她在那摊前站了很久，并没有说自己想吃，只是说：“明德你瞧，这老先生的可真好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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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吃糖的，无论麦芽糖，蔗糖还是黑糖，或者能酸死人的酪糖，都喜吃。他不喜糖，上辈到死，竟未给她买过一颗糖，想想也是莫大的遗憾。

摊脏成这样，那摊主手上的冻疮看化脓，季明德当然不会给宝如买那东西回去。遂：“那东西脏，你便馋，等我改日寻净的摊给你买了来，如何？”

“唔……”她似在梦呓之中，呼息略。

若非这辈到长安之后，看她吃糖吃到牙疼，捂着脸颊哭着还要吃，两辈，季明德永远都不会知她当时有多馋那甜甜的麦芽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