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喝了今晚最后一药酒，瞬间就满脸涨红，酒劲，真大。

陈平安极少与外人聊这些，今天是例外。

因为卢白象，陈平安觉得也是同中人，说不清不明，就是个觉，就像姚老，还有圣人阮邛，死活不愿意收取他陈平安徒弟，差不多。

陈平安别好养剑葫，双手搓着脸，然后呵了一气，白雾茫茫的，轻声：“我看待这个世界，总是好的，坏的，都想要看清楚，更清楚一些。一些不那么大是大非的人和事，就尽量看到他们的好。不是说别人不喜我陈平安，不看好我陈平安。甚至是起了争执。他就一定是错的。在你们藕福地，有个武学宗师，叫磨刀人刘宗，说了句话很有意思，‘脚底下路这么宽，咱们各走各的，没病’。我觉得这句话是真没病。只是，人，怎么可能没有好人坏人呢，大是大非之外，会模糊一些，都说人命关天，这就算大是大非了。比如那个飞升境大修士，杜懋，他这辈肯定过很多坏事，也肯定过些好事，甚至有可能在桐叶宗，他就是个当之无愧的中兴之祖，无数弟愿意为他那自认为舍取义的壮举。”

卢白象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微笑：“你以为人人都愿意如你这般，自己找苦吃吗？整天在心里兜兜转转，纠结对错是非，何苦来哉？练了武，学了剑，当了神仙，很多人就是为了自己痛快而已。任侠仗义，为了朋友之，杀不认识的人全家，还被江湖视为豪杰之举，怎么算？为了父亲，劫囚车杀官兵，一气杀穿了，最后还当了大官，青史留名，被视为大孝之举，豪杰情，怎么算？一人负我，我就负天下人，这样的人，何其多也，有些人是这么了，有些人是不到而已，却也这么想了。”

卢白象双手轻轻拍打膝盖，“人生路上，有人在荒芜中看到了一朵儿，看到了就会觉得有希望，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好，见不得别人对，就只能看到遍地的屎，吃着满嘴的屎，觉得味还蛮好，见不得别人不吃屎。毕竟……吃屎也是能吃饱的。”

陈平安忍不住大煞风景地问：“你怎么知？”

陈平安赶：“算了，当我没问。”

卢白象给了一个陈平安打破脑袋都想不到的答案，“我吃过啊。”

陈平安默然。

卢白象神自若，笑：“我与魏羡是差不多，其实比他还要差一，很早就是孤儿了，家乡那边又算不得淳朴，我十四岁那年，被乡里恶少丢了粪坑，还留了两个人守在旁边，只要一，就被竹竿打回去。没办法，就这样吃了个饱。在那之后，我磨了一把尖刀。”

陈平安问：“一个个都给你死了？”

卢白象摇：“没呢，算准了时机，逮住第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了他肚一刀后，就脚发了。事后给丢到了县衙牢房里。之后嘛，家乡待不住，去闯江湖了，说是江湖，其实就是混饭吃。突然有一天，开始奇遇连连，吃了什么千年一株的灵药，得了本神功秘籍，认识了很多红颜知己。大概是自卑吧，有执念，就想着让自己变得像是世家弟，成为读书人，最喜‘风’这个词，不过我还算聪明，学什么都快，举一反三，而且我什么，都想要争个第一，唯一的好，就是争不到，倒也无所谓，还算放得下。”

陈平安唏嘘：“我知朱敛是豪阀弟，真正的钟鸣鼎之家，隋右边稍微差一，但也是一等一的将门，机缘巧合，才成了当年藕福地最大门派的嫡传弟。很难想象，你是藕福地的教开山鼻祖。”

卢白象会心笑：“江湖嘛，我笑傲王侯的那个岁月里，武林中人无论正黑，都喜取个好听些的名字，我觉得这有什么稀奇的，要取就直接取名教，然后比正门派还要正派的事情，才算厉害。对了，不用你陈平安说，我都知之后的教，是个什么德行。翻多了史书，就会发现历史就是这么兜兜转转，朝堂，江湖，都一样，画圆圈。偶尔个德圣人，武学天才，那就走去一，圈大一些，后边的人继续转一圈。”

陈平安想了想，“偶尔也会拐来拐去，没个边儿。”

卢白象：“那就是世气象了，人如犬，命如草芥。”

两两沉默许久。

卢白象问：“对了，我很好奇，你为何执着于读书和讲理？”

“自卑。”

“何解？”

“缺啥想要啥。”

“嗯？”

“爹娘走得走，一个人过日，讨句骂难，被说声好也难，就希望事事得对一些，不让街坊邻居戳脊梁骨，骂完了我，再骂我爹娘。再就是穷得叮当都不响一声，穷怕了。所以喜听人说理，也喜钱。我不喜欠别人钱，但也不喜别人欠我钱。”

卢白象憋了半天，才说：“真是……实在。”

在两人闲聊期间，朱敛就搬了条凳在屋檐下翻书看，为昔年藕福地第一人，这力还是有的。

隋右边则负手站在门那边。

听到陈平安关于“欠钱”的话语后。

隋右边冷哼一声，走回自己屋。

朱敛嘿嘿一笑，继续看书。

卢白象告辞离去，起后抱拳：“受教了。”

陈平安摆摆手，笑：“你可拉倒吧。”

突然想起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