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秀才挠挠，再一手持杯，一手揪须叹：“不知老之将至，顷刻白首，甚矣吾衰矣。”

老秀才这才摸一幅河图的摹本，终究是仓促为之，其中蕴藏的术算真意，兴许十不存一。

张小酒桌，老秀才与陆沉相对而坐，老秀才拿两只酒杯放在桌上，笑呵呵让陆掌教拿两壶青冥天下的好酒，陆沉便从袖中摸两壶分别产自白玉京碧云楼和地肺山华的仙酿，各自倒满杯中酒，老秀才夸赞对方一句得之心，如山藏玉，陆沉便礼尚往来，却不是说老秀才的好话，而是说旁边陈平安那间屋内，满屋书香，书味胜过清养鱼。

老秀才顿时哑然。

老秀才笑：“喜好钻研术算一，是好事。以后游历中土神洲，可以与那几位术家老祖师请教请教，他们当年欠你大师兄一个不小的人情，有任何疑问，只放胆询问，万一问住他们了，就又是一桩新的香火情了。小宝瓶，又乾，还有宁吉他们这些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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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有事迹传在外，也都是些荒诞不经的笑谈。

陈平安，默默收袖中，就当是酒桌之上无拘束，破例一次施展术法，袖内山河缩地脉，如祖山分支蜿蜒一线牵引，将其搁放在了竹楼一楼的书桌那边。

“这话，也就陆掌教说得，旁人不得。”

大概这就是关门弟的独有待遇了。

陆沉也当过数千年的关门弟，同受，必须同受。

“文圣先生何曾虚度光片刻，阅人事如观山川，履迹所及，事迹所在，一个读书人能够影响无数读书人，这要不是壮举，什么才是。”

之所以那几位白玉京官当年没答应亚圣，除了担心被儒家势力在天下开枝散叶，一发不可收拾，其实还有个大修士会想东想西、与真相越来越远的原因，可能换成河神酿这混过官场、公门修行过的，反而可以一看破真相，那就是只因为掌教余斗没面，白玉京那边就会觉得这便是余掌教的态度了，既然余斗不，那可就是没得商量了？

大概陈平安是见酒桌那边当真只是扯闲天，就走到门，问先生要不要吃宵夜，老秀才拍着肚，连连，笑言这敢情好，再不吃，五脏庙就要造反了。见陈平安站着没挪步，老秀才就让他坐下聊，能喝酒就稍微喝，不能喝酒就喝茶，陈平安坐在桌边，赵树下和宁吉就去灶房忙碌宵夜，他们打算多炒几个下酒菜，看架势，是要喝第二顿酒了。

“晨起不起嗔，莫骂酉时妻。多读圣贤书，遇事且呵呵。修养，世之，如是而已。”

老秀才抚须而笑。听听，诚不诚意，不心？

“谁都不如陆掌教这么惬意，翛然往来，行而无迹，事而无传。”

当年亚圣曾经游历青冥天下，除了谈妥大掌教寇名在浩然天下“散”一事，其实亚圣也有在异乡传、开设书院的意愿，只不过当时负责坐镇白玉京百年的掌教是余斗，而余斗不喜理庶务，久天外天，常年与天对峙，本就懒得与亚圣见面，所以是几位德望重的白玉京官与亚圣秘密对接议事，所以就没谈拢。可事实上，如果白玉京官当年就能够推算三教祖师散一事，是绝对不会拒绝此事的，如今受益最大的，当然是百家争鸣、尤其是佛家寺庙和家观如开天下的浩然天下了。

陆沉笑：“你不用这么张，我与文圣先生，吵不起来。”

陈平安没好气：“吵不吵，主动权在我先生手上，陆长说了用。”

老秀才想起一事，摸了摸袖，却没摸什么，只是抬望向陆掌教。

陆沉微笑：“回看此生求生涯，细思皆幸矣。”

作为白玉京仅剩两位掌教之一的陆沉，当然可以促成此事，大不了去天外天跟师兄余斗说几句，再捎话给白玉京五城十二楼，无非是多跑一趟，只是陆沉不知为何，却假装不知此事，只是在外游山玩，去玄都观讨骂，或者找孤、吴霜降之的大修士蹭吃蹭喝。

陆沉笑着伸一手指，在嘴边一抹，示意贫晓得规矩，必定守如瓶。

陆沉听到陈平安对自己的称呼是陆长而非陆掌教，言语内容也不见外，就不计较什么了。

只说担任白玉京掌教之后，陆沉在青冥天下，好像确实没有过什么世俗意义上的壮举，远远无法与前边两位掌教师兄媲。

也就是自己的关门弟，修心有成，让老秀才信得过，否则换成一般的练气士，任你是一位仙人，都接不住这幅仅是摹本的河图，赠即害人了。

老秀才提醒陈平安先别着急打开，等哪天重返上五境再看不迟。如今摊开画卷翻阅内容，一颗心只会陷其中。

一般来说，作为先生的老秀才都说要跟陆沉说事了，为学生弟的陈平安，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不该搅和的，不合乎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