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本？

杨氏杀了李本，那祭奠边关将士的血书，其真意并非是对朝中议和之事不满，而是因李本曾贪了边关将士的抚恤银两？

大堂里一时死寂无声，任谁也未想到，此案竟牵贪污抚恤银两之事和如此一段陈年恩怨，怪不得昨夜客栈无人值守，杨氏却只杀了李本！

“这位小将军说对了，我原没想到杀这狗官。他乃二品大员，边护卫重重，我如何杀得了他？再在这奉县遇上不过觉得闷气罢了。没想到昨夜护卫竟躲懒醉了酒，真是狗官懒护卫，门凑成对。”杨氏看了暮青一。

帘里，李延脸黑如锅底，若非顾忌圣上，不敢再在圣驾前无状，他早就剑冲了去。

这妇人，骂谁呢！

“天意如此。”杨氏又看向堂外的雪，目光放远，“护卫都睡着了，我看着那大雪，想起他爹走时。这些年，每到临近年关的雪天儿，我就想起他爹从军那日。他说，不过是服役三年，可到了边关，他的信里却句句是豪言壮语，说要保家卫国。我见信便笑，他寒门，家中未见圣贤书，兵书倒随可见，嫁与他数年，未见他提过几回笔，倒见他白日谋生计，夜里偷去院中舞剑。他早有报国之心，只是边关苦寒，一走数年，怕我忧心，一直藏在心中不提罢了。如今到了边关，便是那飞鸟林，鱼跃海，要一展男儿抱负去了。”

“成婚六年，嫁与他时，我娘家已无人。公婆嫌我没有帮衬夫家之能，新婚那年百般挑剔，日难熬，是他多番护着，温言语，日日宽，我日虽苦，心中却甜。后来公婆相继故去，他孝期一满便去了边关，他待我千般好，我怎愿拖累他那一腔男儿志？怕他挂念，我便未将两个孩儿之事告诉他。可怜他埋骨大漠之时都不知有两个孩儿在世，可怜我那两个孩儿未世就没了爹！”

她虽经历坎坷，幼年时也过过富贵日，虽是庶族门，也是正经的官家小。她也有那年华好时，纵未生那倾国倾城面，却也有那三分芙蓉面，窈窕肌骨匀。刚成婚时，她也是那娴静温和女，自夫君亡故，邻里便生闲话，说她克死公婆又克死夫君。她寡居在家那三年，邻里欺，泼扰，连那日送亡夫衣冠来的县衙捕都惦记上了她，要银钱买她夜里相陪，与她在家中对儿野鸳鸯。

她抵死不从，一怒之下开了屋门，学那市井泼妇，骂邻里，撵泼，白日学那妇举止，夜里心中苦闷难纾，便提了夫君的剑去院里，学他寒夜舞剑。

熬过那三年，她门求生计，所幸她幼时过过官家小的日，尝的都是官家菜，品的都是贵心，嫁人后为了侍奉公婆，她在菜上颇为用心，练了一手好厨艺，那客栈店家便让她当了厨娘。为省银钱拉扯儿女，她从此吃那油多味重的剩饭剩菜，风雨不歇地为生计奔波，风霜摧人，世上渐没了那有着三分姿的崔家寡妇，多了个壮实凶悍如妇的崔郎家的。

夫君若能活过来，怕是也认不得她了吧？

“我这些年吃过的苦都是那狗官害的！他八年前贪了边关将士的抚恤银两，八年后又要贪去边关将士保家卫国的心血，天意要我杀了他！”杨氏面忽厉，堂前屋瓦冰冻雪寒，不及妇人目光刀锋寒凛。她理了理鬓边霜白，昂首笑，“想我这半生，幼年时随外祖住过知州府衙，随父住过县丞小府，嫁了人也随夫君过过几年恩日。知那富贵滋味，也尝过清贫滋味，人间苦乐，半生皆知，临了还杀了个贪官了恶气，痛快！杀人偿命？那便偿吧！我无惧，亦无悔，这辈到此也知足了。”